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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31

    杨二车娜姆:男人江湖女光棍

    杨二车娜姆在博客里写道:“喜欢我的人都是一群,要不很上层、很高级的人群,要不就是很善良、很单纯、很朴实的人们。不喜欢我的人都是一些自己生活过的很不好,没追求、没想法、整天只会看不顺眼别人来,打发自己生命的人。”

    嗯嗯,这可真是蛮有挑战性,因为,我就不喜欢她。难道我是“生活得很不好,没追求、没想法、整天只会看别人不顺眼来打发自己生命的人?”

    我生活得很不好,我整天看别人不顺眼,但是,我的问题肯定不是没追求没想法,而是追求想法过剩。

    于是心中大不爽,要八一八这个杨二车娜姆,简称杨二。

    首先,她的语言这么差,连的地得都分不清,却还敢僭称“作家”,这是欺世盗名。

    她是写过几本书,而且还很畅销,但这不做数,至少在我心里,“作家”还是个蛮高贵的称号,基本文法不过关的人,卖多少书都不能算作家。

    她的口头表达能力极差,语言干瘪,空泛,冗长,看“快乐男声”的人都知道,听她点评好不受罪。一个要靠念小纸条才能说出几个完整句子的人怎么好意思自称作家呢?

    其次,她教养极差,说话粗鲁,莽撞,无所顾忌,常令现场人难堪,连带着观众都替她难堪。这不是性情,不是天真,也许柯以敏是性情天真,尖叫流泪当场送戒指耳环,但柯的种种表现是出于她和选手的交流,而杨的目的和效果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表演,让所有别人替她垫背。也许一次是性情天真,两次还是,三次就不是,三次之后还得意于给节目制造了“看点”就更不是。

    人人都有缺点,成年人的缺点要得到原谅,需要两个条件之一,一是才华,二是美德,才华是对社会的贡献,美德令人怜惜,既无才华,又无美德,则缺点无可恕。杨二就属于这一种。

    无知、自大、自我中心、虚荣、肤浅、没教养的人,对其他人必定构成干扰,必定人人得而厌之,和性别无关,所以杨二讨嫌一点都不委屈,只是她不可能承认。

    她的优点是什么呢?不能说优点,只能说长项,在于她的生存能力。在现实社会里生存能力和才华与美德可以毫不相干,这个现实社会主要属于这样的人:雄心勃勃、目标明确、精力充沛、不择手段。而杨二全具备这些特征。

    当然还必须加上一条:绝不反省,否则可能还没来得及胜出就羞愧而死。

    她是少数民族,其实这没什么相干,哪种民族都有这种人。稀奇的民族背景主要是她给自己增加附加值的依据,包括她第一步进歌舞团,以及后来她为自己加冕成就光环。

    她惯于说谎,而且习以为常,这种人有很多,有的只是一种日常习惯(令人厌烦,只是既然无害,尚可忍受),有的则有功利动机,她属于后一种。例如,她声称自己是班禅的亲戚而进了中央民族歌舞团,后来她又声称自己做了外交官夫人,实际她和那个挪威人同居八年并未结婚,如此等等。

    对这种功利性的说谎,除了身边人之外,社会的一般风气是高度容忍的,因为社会就要求人们身心分裂,说一套做一套,或者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以为这是生存基本功,而且胜者为王的价值观让人们不去追究胜的路径。所以,杨二式的说谎,可能只在我这样的人这里才算罪状。

    不平凡,活得尽兴、自由、有地位,谁都想,但实现的可能性有很大差别,实际选择的路径也不一样。傍男人并不是很传统的路径,这要求有决心,有手段,心狠手辣,很不容易,但可能得到超常的回报,在这方面,全世界做得最成功的是邓文迪,她每一步都踩着男人往上爬,最终绑定她想要的那一个。杨二也和邓文迪一样,有超乎一般中国女人的野心,也走同一条路——放眼全世界,傍男人。但她的步子远不如邓文迪稳准狠,原因很简单,她的智商没有邓高。在和男人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和邓相比,她的经历曲折得多,想必,也有许多说不出来的凄惨。不管是斗还是傍,智商低的就是被玩的那一方,想玩别人结果却被玩,失败感只好打落牙齿肚里吞了。

    杨二自己也说自己,是“冲冲撞撞,起起伏伏,酸甜苦辣,辛辛苦苦”。

    不过,她的顽强真的是很赞。据她自己说,初到美国,最潦倒的时候,她也坚持每天穿高跟鞋。高跟鞋,性别的武器啊,男性丛林冲杀必备。别的性别武器还有:性,爱,泼辣,娇媚,豁出去,把持得住,精明……没有关系后台,又没有专业谋生能力的女人,必须要掌握许许多多生存策略。

    我想就是那些酸甜苦辣让今天杨二的表情总有些狠呆呆,是受过的苦说不出又总补偿不够的感觉,是个人和世界就是不能融洽的感觉。和她相比,那些含着银匙出生或有姿色的女人,大有雍容豁达的资本,像那些总声称自己“不想做明星”的玉女演员。

    而杨二成了一个“走江湖的女人”,这也是她自己说的。她本来就没有朴实谦逊的美德,这些美德在她所选择的人生道路上也是必须抛弃的,粗俗、虚荣等等都是走江湖的后遗症,也是走江湖的力量来源,若非神经粗脸皮厚,这条路不是不容易让女人崩溃的。

    她终究还是得到了一些她想要的,在北京买了房,据说,过着奢侈的生活,夜夜出入派对。而且可以将她的经历背景换成钱,无论是卖书还是上电视。她没有青春美貌,这就必须走张狂高调路线,否则谁会多看她一眼,哪来的眼球价值呢。

    她饱受轻蔑,她调戏快乐男生们,那些小男生并没吃亏,他们可以公开地背后到处模仿她,羞辱她。伍洲彤无所顾忌地说她简直是个恶梦,他们不用怕她,因为她只是一个没有后台的女人,作为男人,他们不言自明地拥有对她太大的优势。

    我想她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湖南卫视设计中的丑角,重点是她仍然得到她想要的:更红了!这年头,能有人瞩目就是本事,有机会就应赶紧上位。

    说来说去,杨二不坏,只是愚蠢,讨嫌,可怜,那些男人们不知比她坏多少倍呢。她抛弃了许多传统的女性特质,不自哀自怜,敢于表现,在女人堆里也算一条好汉,哎,算一条好光棍吧。 

    July 29

    界定性骚扰,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实质

        728,湖北省人大通过新修订的《湖北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和其他所有新修订的地方实施办法一样,该办法根据20058月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增加了禁止性骚扰的条款。

    提出禁止性骚扰是《妇女权益保障法》修订的成绩之一,但遗憾的是,该法的规定仍然过于简单,没有明确到底什么是性骚扰就是缺憾之一。就此,大部分地方在修订实施办法时,均对性骚扰做出细化界定,很值得肯定。

    但是,仍然遗憾的是,在界定性骚扰时,这些地方实施办法仍然过于粗疏,而且将界定的重点放在性骚扰的形式,而不是性骚扰的实质上。

    就此对现有全部10个新地方实施办法总结如下:

    1、未界定:宁夏、新疆;

    2、仅形式界定:黑龙江、贵州、上海;

    3、形式界定结合实质界定:安徽、陕西、湖南、湖北、江西。

    所谓形式界定,均是列举五种形式,包括语言、文字、图片、电子信息、动作行为。这种界定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形式是可以变化的,不能穷举的,例如电子信息是新出现的形式,今后随着技术和交往方式的改变,还将必然出现今天我们根本想不到的形式。某种形式所承载的,可能是性骚扰,也可能不是,列举形式对判定是否性骚扰并没有帮助,除非更具体地说明是什么样的形式。

    至于已有的形式界定,各不相同,如下:

    江西:“禁止违背妇女本人意愿,以语言、文字、图片、电子信息、肢体动作等方式对妇女实施性骚扰”。

    安徽:“禁止以带有性内容或与性有关的肢体行为、语言、文字、图片(像)、电子信息等形式,违背妇女意志,故意对其实施性骚扰”。

    湖北:“禁止具有淫秽内容的语言、文字、图片图像、电子信息、肢体行为等对妇女实施性骚扰,

    湖南:“禁止违反法律、伦理道德以具有淫秽内容的行为、语言、文字、图片、电子信息等任何形式对妇女实施性骚扰”。

    陕西:“本办法所称性骚扰是指违背妇女意愿,以含有淫秽色情内容或者性要求的语言、文字、图像、电子信息、肢体行为等方式骚扰女性的行为。”

    哪个比较好?标准应该有三条:

    第一,单独给出定义,在这一点上,陕西最好;

    第二,用“淫秽、色情”作为判定依据不妥,要知道许多性骚扰并不是淫秽色情的,湖南、湖北的规定偏移了焦点;

    第三,“违背妇女意愿”的界定是关键之一,江西、安徽、陕西的规定体现了;

    第四, “与性有关”是另外一个关键,这比“提出性要求”更广泛,即即使并未直接提出性要求,而是涉及到性或暗示的,都可能构成性骚扰。在这一点上,安徽的规定最好。

    第五,性别歧视是第三个关键,即使不涉及到性,带有性别歧视的各种信息或行为亦均有可能构成性骚扰,这一点还没有哪个地方的规定涵盖。

    这些都远不是完善的定义。更完善的定义比这复杂得多,而复杂的价值在于能够更有效地帮助人们判别性骚扰,从而防治性骚扰。例如台湾《性骚扰防治法》中的定义:
       
    “指性侵害犯罪以外,对他人实施违背其意愿而与性或性别有关之行为,具有下列情形之一者:
         1
    )以他人顺服或拒绝该行为,作为其获得、丧失或减损与工作、教育、训练、服务、计划、活动有关权益之条件。
        2
    )以展示或播送文字、图画、声音、影像或其它物品之方式,或以歧视、侮辱之言行,或以他法,而有损害他人人格尊严,或造成使人心生畏怖、感受敌意或冒犯之情境,或不当影响其工作、教育、训练、服务、计划、活动或正常生活之进行。”

    总结这一规定中体现出的性骚扰判定要点:

    第一,实质:违背妇女意愿;

    第二,实质:与性或性别有关;

    第三,形式:文字、图片、声音、影像、言语、行动。

    第四,后果:伤害自尊,产生恐惧,感到敌意,影响工作。

    (注意:对工作的影响可能是“好的”,这被称为交易性性骚扰。该《性骚扰防治法》的推动者之一、律师王如玄还补充说,如果A因为与B的性交易而在工作中得到好处,而与A本同样竞争力的C没有得到,则BC构成性骚扰。)

    对比一下我们的界定,有没有这么清晰、准确、严格、全面、保护性强,可依据?

    中国和权益保障有关的法律,共同的问题是宣示性强,操作性差,看似有了规定,却往往很不好用。问题恐怕不是立法者的法律水平,而是立法宗旨中就不考虑如何授权于民,让法律能真正有效保护权益,让公民能有效依法维权。就反性骚扰条款来说,其真正的区别在于:敢不敢、愿不愿挑战既有的性别制度。不敢,不愿,就会有只挂上“性骚扰”三个字却语焉不详的现象,只求敷衍权益主张?

    查建英:国家公敌

       [原载美国《纽约客》杂志2007 4月号]

    英文原文见:

    http://www.newyorker.com/reporting/2007/04/23/070423fa_fact_zha

     

    北京市第二监狱位于这个城市的郊区,驱车过去,单调乏味的路上看不见任何标识。入口隐在离公路大约0.1英里的后方,我通常要不断提醒出租车司机留意左边的岔道,不然很容易错过。拐进岔道,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扇暗灰色金属大门,沉重,镶白瓷砖的拱形边框。门内站着挎长枪的警卫。四周的高墙盘满了电网,最大限度的安全设施。在紧邻大门的等候室,我把钱包和手机放进带锁的保险箱,然后出示证件,等候传唤。多年探监下来,警官们都认识我了,但仍对我保持着职业性的疏远。我探视的是我哥哥查建国,一位民主志士,他以“颠覆国家罪”被判处九年有期徒刑。

        建国于1999年夏天被捕,消息传来的那个时刻在我脑海中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正站在加拿大蒙特利尔郊外一个朋友家的厨房,喝着现磨的咖啡,浏览那天当地报纸的头条,那是一则关于中国刚刚测试发射导弹的新闻,据说射程可达阿拉斯加。消息最后一段报道了建国的审判。我感到一阵惊讶和愤怒。与此同时,作为他的妹妹,我深感自豪:建国的所谓颠覆行为,是在中国协助组建了一个反对党,中国民主党(C.D.P)。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敢于组建和注册一个独立政党。这一切,建国和他的同道们是以完全公开、和平的方式去进行的。现在他们为此进了监狱。

        七年前我刚去探访的那段经历相当艰难。每次我都必须申请特别许可。三十分钟的会面,两三个警卫一直在建国和我的两侧陪伴,包括一个专职监管“特别”囚犯的“特管处”官员。入狱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之前,建国身上的变化令我震惊。他剃了“犯人头”,穿着灰底白色斑马纹的粗棉囚衣,由于严重的沙眼和感染,他的两眼汪着水,手和脸都是浮肿的,指甲呈紫色,明显严重营养不良。我们面对面坐在一道厚厚的有机玻璃隔板的两边,通过电话听筒交谈──电话竟然是鲜亮的蛋黄色,就像儿童用的玩具电话。那些日子,我们的交流似乎紧迫而又意味深长。最初几次探视后,我会见了监狱长,他是一位年轻人,出人意外地彬彬有礼。(“你以为我们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魔吧?”他笑着对我说。)我跟他讨论了很多有关建国健康状况的话题。几个星期内,我的两个最主要的请求有了结果。建国乘坐一辆重兵押送的封闭厢车,离开监狱前往一家不错的市立医院,在那里接受了身体检查。随后,他被从那个关押着11个杀人犯的嘈杂牢房,转移到一间不那么拥挤、比较安静的囚室。

    四年前,我迁回北京,为中文杂志撰稿,并在一所学术机构工作。去北京市第二监狱探监,成为每个月的例行事务。我试着和坐在等候室“书桌”后的图书检查官谈天。亲属可以给被探视者带书,但必须经过检查官一一把关,所有“不适宜”的读物会被当场退回。任何可疑的政治读物都有可能被拒绝,但一本《哈维尔文集》却通过了:检查官盯着 封面上这个神色阴沉的洋人头像看了半天,却不知道此人是谁。

    “会见室”是一间毫无特征、整洁的大房间,几排固定在地面上的天蓝色椅子安置在有机玻璃隔板的两边。你可以看见外面精心修葺的花园,两个心型的花床。更远处,是一排灰色的水泥筒子楼,囚犯们在那里生活和工作。(他们每个星期放两次风,每次两个小时的户外活动。)你甚至看得见看守领着囚犯,一字排开,从那些楼远远地朝这间会见室走过来。

    几年下来, 我渐渐变成了众多探视亲属当中的普通一员。虽然电话仍被监听,但警卫早就对监视我和哥哥失去了兴趣。时间过得飞快。建国和我像两个不常见面的老朋友一样聊天。我一般先是询问他的健康和大致状况,再报告些亲朋好友的近况。然后,我们可能会谈起他最近阅读的书,或者讨论一下新闻热点,比如伊拉克战争、2008北京奥运会的筹备。有时我们甚至会小心谨慎的交流对中国政治现状的看法。最后,我会列一张购物单。监狱允许每个犯人每月拥有80块钱(大约10美元)的零花钱,前来探视的家属也可以在监狱小卖部购买150元的额外食品。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同时也是监狱的一项收入。建国常要我买一盒蔬菜饼干。他在狱中学英语,一位以“台湾间谍罪”被判十年徒刑的囚犯常给他些指点。这台湾人的妻子离开了他,从没人来探视。此人特别爱吃这种饼干。

    最初几年,我常会问建国他到底有没有挨过打或受过伤。“我和这里所有警官都处得很好,”他告诉我,“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他们都知道我为什么进来的,从没有碰过我。我号子里的犯人全都互相打过架,除了和我。他们对我都挺尊重。”他还告诉我:点名时若喊他“犯人”,他从来拒绝答应,看守们也就算了。他反对这种称呼,是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罪。他也拒绝干所有囚犯都得参加的体力劳动,比如包装一次性筷子或者类似杂事。但看守们也就随他去了。

    一位家族朋友告诉我,建国可以通过医疗假释离开中国。我征询了建国很多次。他不愿意。“我不会离开中国,除非我的进出自由得到保证,”他坚持。我不再问了。建国再三提起那些持不同政见者流亡海外的困境,在天安门事件后,他们失去了政治影响力。“一旦离开中国这块土壤,他们能起的作用就很有限,”建国说。但是,在窄小的牢房一坐就是九年,政治影响力又有多大──尤其是大多数国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这话我终究没忍心说出来。中国大陆的媒体没有报道1999C.D.P事件。很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海外,也只是当时有一些媒体的报道和人权组织的抗议,但法轮功事件一出来,这桩公案很快就被淹没了。蹲了将近八年大牢之后,建国依旧坚定无悔,但早已被世人遗忘。

    2

    我父亲的第一次婚姻留下两个儿子,建国是长子。他七岁那年,父亲离婚,娶了我的母亲。尽管建国随我父亲,但是我和他之间相差八岁,童年记忆中关于他的印象非常模糊。按当时流行的习俗,建国上了一所寄宿学校,只在周末回家。瘦高而沉默的他,一直徘徊在我们家庭生活的边缘。

    当时离婚在中国并不常见,无疑给建国童年留下了阴影。我母亲还记得,有时候建国回家睡觉,她听见他躲在被子里抽泣。多年后,建国在狱中书信中形容那些周末像是“去别人家里做客”,感觉自己像寄人篱下的“林黛玉”。 林黛玉是古典小说《红楼梦》里的悲剧女主角,从小父母双亡,寄居在舅舅家里,和自己的表姐妹们竞争爱情和关怀。但他母亲——我叫她钟阿姨——说建国从小就胸怀大志。钟阿姨第一次给他讲岳飞的故事,建国仰头看着她,含着眼泪说,“可我太小了,当不了岳飞!”她很震惊。“我没希望他当岳飞啊!”她告诉我。

    也许钟阿姨希望建国成为一个学者。毕竟,这个男孩并非成长在军人家庭,他身边都是学者和艺术家。父亲是一个哲学家,钟阿姨从事歌剧研究,也是一名编剧。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副校长,母亲是画家,曾拜师齐白石。但建国在一封狱中来信里却形容小学生活 “平淡无奇”。给他留下生动记忆的只有一件事:一个周日下午,他在走回学校的途中遭遇暴雨。他用热烈的语言回忆了一路上怎样和狂风暴雨搏斗,在天地茫茫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全身湿透,却感受着滚滚雷声和金色闪电之壮美,以及最终到达学校大门时心头的狂喜:他战胜了漫天暴雨狂风,而且是独自一人!

    建国不仅阅读量极大,并且是一名出色的围棋手。13岁的时候,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当时北京一所精英寄宿学校:人大附中。但他天性桀骜不驯。学校生活太多限制,他却不喜屈从琐屑的权力。在这个阶段,他开始崇拜毛泽东。他认真阅读了毛的传记,试图模仿伟大领袖:冬天冲冷水澡,读哲学,思考,和朋友们辩论政治和社会的大问题。他平生第一次政治行动是给学校领导写信,攻击死板的课程设置和小资情调的内容。建国至今为此自豪:在文革爆发之前,他就已经挑战体制,而且是单枪独马。

    我的温馨童年也随着文革的暴风雨结束了。父母被打成“臭知识分子”和“反革命”,家里被抄得底朝天。我按照新政策就近入学,小学里大都是工人子弟,下学回家的路上常有同学冲我扔石头,甚至从楼顶上朝我家阳台上丢粪便。建国却在社会动荡中茁壮成长,成为学校里一派“红卫兵”的头儿。他很少回家,回来时则全副红卫兵时髦打扮:褪色绿军装和军帽,衣服口袋上别着毛像章,臂上戴着红袖章。他高大魁梧,面相英武,在我眼中宛如神话中的人物。见了他我有时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两年以后,1968年,建国和一群红卫兵去了内蒙古。他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改造中国农村。我父母为他饯行:记得那天家里挤满了红卫兵,高谈阔论,大笑,吃东西,我母亲煮了一锅又一锅的面条,父亲坐在书房里沉默地看着这些年轻人,好像坐在别人的房子里。17岁的建国显然是核心人物,举手投足就像一位战争前夜的年轻指挥官。他告诉朋友们:父亲的藏书里,看中什么就拿走什么。很多书就此被“借走”,包括我母亲青年时代最喜欢的书《包法利夫人》,此后再无影踪。

    钟阿姨去火车站送他。火车启动,她朝儿子挥手。“但他表现得好像我根本不在那。他只是不停的喊:‘毛主席再见!’”她告诉我。“他中文革的毒太深了。”

    那时候,成千上万的城市青年去了农村,但并非人人都有真信仰:有一些迫于压力,要表现自己的“革命热情”,另一些则因为城里无业可就。农村的贫穷和落后令人震惊,大部分知青都幻灭了。1970年代中期,文革热度减退,知青纷纷回城,当工人,或者到大学读书,不过当时读大学不是通过考试,而是看政治出身和政治表现。

    建国不在其中。他在内蒙古农区干了七年,当了村长,很受农民欢迎。他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喝起白酒来抵得上当地人。他和一个北京同学结了婚,她为他留了下来,两人一起在农村过着自己的日子。村民们虽然对建国尝试的各种“革命实践” 毫无兴趣,他诚实温暖、慷慨大度的个性却赢得了他们的友情和爱戴。

    1976年,毛泽东去世,“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建国的女儿出生。建国为她取名“继红”。接下来的几年对中国来说是转折关头:邓小平开始掌舵中国,使它转向改革开放。废弃十多年的高考恢复了,我是通过考试进入大学的人之一:当时我下乡不满一年,这个转变来得恰是时候。但建国似乎仍旧执着于以前的时代。他把一张巨大的毛主席像镶上黑纱,悬挂在家里墙上,他常常在像前独坐很久,陷入沉思。他妻子后来告诉我,大约有两年时间,建国都在悼念毛泽东。

    建国最终接受了当地县政府的一个职务,为县委书记巴图工作。起初巴图很赏识这个北京小伙子的才干,可建国后来却批评起巴图来,认为他的一项政策损害了农民利益。在县里一次千人干部大会上,建国当面指责,让巴图下不了台。他很快被免职,在审查中被定为“四人帮走狗”。他被隔离关禁闭,只能看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书。两年后,巴图升迁它地,建国才被放出来。他在地方上先后当过各种小干部,但从此再没受到提拔重用。

    1985年,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念比较文学,暑假回国时去内蒙看他,坐了18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才到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小车站。在车站等我的那个人,看起来和其他赶着牛车卖瓜卖土豆的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他穿着很土,一口当地口音,甚至养成了没事就蹲着的习惯。他的动作和眼神迟缓,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久居一潭死水的穷乡僻壤的印记。

    建国的妻子最终说服他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1989年初了。她是个实际的女人,不能接受一辈子在农村过穷日子的命运。是她在贫困的岁月里把建国最后一件红卫兵纪念品——一面褪了色、印有他们那个造反派标记的旗帜缝成了被面。现在她决心不让女儿变成农民,可对于建国来说,返回北京等于给他20年的精神历程划上了屈辱的句号。改造农村的革命理想成了虚妄的幻想。他没有改变农村,自己却被改变了。

    建国回到北京没有几个月,天安门的学生游行就开始了。每天去广场听演讲和唱歌,看新一代学生造反派在行动,建国既震动又感动。二十年前,“红卫兵”的神是毛,而现在的理想青年们穿着牛仔裤和T恤,树立了一个新雕像:民主女神。

    我那时住在北京,每天都去广场。我们碰到的时候,建国很少说话,不过看得出他内心思绪万千。一天下午,我去见一位广场上的活跃人物,约了他一起去。朋友对我笑脸相迎,请我进他们的帐篷,一群学生领袖正在里面开会。建国跟在我身后刚要进去,朋友却皱着眉头拦住了他:“不行,你不能进来!”我解释说,这人是我哥哥。朋友听了大吃一惊。北京生北京长的建国,如今看起来却像一个十足的乡巴佬。而1989年,领导民主运动的是城市精英。我朋友的势利态度明确告诉建国:靠边站吧,这可不是你的革命。

    没过多久,那场革命不再属于任何人。天安门抗议者们在64的遭遇,表明了公开挑战体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屠杀之后,所有政府官员都被要求去看望几位住院士兵——“平息反革命暴乱的英雄”,以证明自己对党的忠诚。当时的文化部部长,小说家王蒙,称病住院躲过这一要求。他迅速下台了。

    在那个春天,《人民日报》记者们曾在长安街上举起过一幅著名标语:‘我们不想再撒谎!’那个时刻弥足珍贵,它表达了群体的勇气。两个月后,他们被迫再次撒谎。一位《人民日报》记者向我描述六四后的清查运动是如何进行的:每个部门都要开会,每个人都必须参加,每个工作人员都必须说明自己在整个事件中每天都在做什么,然后对官方的结论表态。他回忆起十七年前那个场景:“每个人都照做了--没有人敢说不。那种耻辱你能想象吗?我们所有人马上被彻底击垮了。”

    在记者和知识分子中间,短暂的兴奋变成了压抑和恐惧。很多人退出公共舞台,转向私人生活。(有一些,比如我,去了美国或者欧洲。)很多学者转向冷僻的研究,于是在1990年代初出现了国学热。我的一位朋友,某杂志主编,曾经主持一个很有影响力的论坛,此后一段他把注意力转向古典音乐和饮食研究。

    建国对共产党和毛残存的信仰在64彻底崩溃。在政治上和个人生活上他进入了一个漂泊时期。

    3

    开黑车的司机是一个敦实的男人,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粗犷的脸,穿一件油乎乎的便宜外套。三年前那个下午,我走出监狱小卖部时,他正斜靠在一辆捷达车上抽烟。我是那天最后一个离开的探视者。他看到我,就猛吸了最后一口烟,甩掉烟头。

       “幸好你还在这儿,”我进车之后对他说:“否则我就得走很远去坐公交车了。”

       “我等着你呢。”他边发动车边简短地回答。

    我告诉他我在城里的地址。他说:“三十块钱。”我说行,我们就上了路。在那条长长的沥青路尽头,车向右拐弯,开过大堆的建筑材料上了一条公路。从后视镜里看得到不远处一排高大的筒仓耸立在天空下。尽管离城不过40分钟的车路,这里到处都是旧工厂、瓦砾堆、工业垃圾、面临拆迁和“发展”的半荒芜的农庄。我十七岁去插队劳动的村子离此不过几里路。

    和每次探视之后一样,我的情绪疲惫而孤僻。我合上双眼打起瞌睡来,直到一阵尖利的喇叭声把我惊醒。睁眼一看,四周都是汽车,我们已经下了高速公路陷进市区的车流中。车几乎是在蹭着走。大约是下午4点,堵车高峰期开始了。

        “你探的是你哥哥吧?”司机忽然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司机:“你怎么知道的?”

    “噢,我跟二监的人很熟,我父亲以前在那儿工作。你哥是民主党的,对不对?”

    “你知道他们?”

    “知道,他们想搞多党制嘛。他判了几年?”

    9年,他已经坐了一半了。”

    “有没有减刑?”

    “没有,因为他不肯认罪。”

    司机朝窗外啐了一口:“他们根本就没罪!但是坐牢管什么用?他有没有跟吾尔开西他们联络联络?”

    我吃了一惊:吾尔开西是八九学运中一个很有煽动力的学生领袖,在美国流亡数年之后,现在住在台湾:“当然没有!他们怎么可能有联系?”

       “那你肯定认识一些外国人吧?你应该叫你哥哥出国,和那些在美国和台湾的人聚聚。最重要的是得弄点枪!你怎么才能打得过共产党?只有武装斗争啊!”

       “您这观点倒挺有意思,”我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不过那样一来中国肯定又要流血打内战、天下大乱。”

    “那才好呢!”司机说。

    我很震惊:“可真要打起仗来,最大的受害者还不是老百姓吗?”

       “老百姓现在已经是最大的受害者了!”司机回答说,一脸愤怒。“你就看看北京吧――当官的和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过的又是什么样的倒霉日子。”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堵在长安街上,司机跟我说了他自己的经历。他在一个工厂里干了20多年,开始当车工,后来当卡车司机。几年前,工厂破产倒闭,所有工人被解散,只得到了微薄的遣散金。

        “他们总得给你一部分医疗保险吧,”我说。我想起我的三个高中女同学,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她们以前都是工人,都在40多岁的时候因为厂子倒闭被遣散,但后来他们全都找到了新工作,钱比以前挣得还多,其中两个甚至还买了房子。

        “那保险屁都不值!”司机回答。“真生了病根本报销不了。我现在就怕得病,一病就完蛋了。给他们干了20多年,现在他们就这样把我们给打发了!”他又朝窗外啐了一口:“你看城里这些高楼,满街的餐馆,都是为有钱人准备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都买不起!”

    在长安街的两旁,新的高楼大厦和巨型的广告牌屹立在晦暗的天空之下。要论建筑和设计,这个新北京的大部分外貌就像实现了某些地方官的现代梦。北京城里显然有很多钱,很多人生活得比以前好很多。但是贫富鸿沟也拉大了。我想,建国这种人也许正是这位牢骚满腹的司机这种人所期待的领袖吧。至少他们可以聚集在社会公正的旗帜下,发泄自己对中国现状的愤怒。

    4

    尽管六四屠杀唤醒了建国,那一年他却面临着更紧迫的事情:他得谋生!从法律上说,建国和他妻子都是没有身份的“黑人”:没户口,没房子,没工作。更糟糕的是也没什么技能。有一段时期,他们投靠亲戚,在建国的弟弟建一开办的一所成人教育学校里做临时工。建国看大门,他妻子当会计。学校办得挺成功,主要是做英语考试的补习课程。六四事件之后,学英语变得更热门,TOFEL成了申请外国学校的关键所在。建一很快富了起来。这个角色反转实在令人尴尬。两兄弟个性完全不同:在秉性严肃、胸怀大志、刻苦耐劳的建国身边,建一从来像个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小混混”:逃学、泡妞、有钱就花在下馆子和享乐上。但在九十年代的乱世里,游戏规则迅速变化,这位“花花公子”却如鱼得水。一开始,他想让建国帮他共同经营学校,但建国拒绝了:他宁可把时间花在阅读和思考上,看大门的好处就是有的是时间。“他老想救中国,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建一曾这样跟我议论建国。我真不知道建国给这么个弟弟打工干活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

    这份工作建国没做多久。在接下来的十年中,建国频繁搬家,从一处房到另一处,从一份工作到另一份工作,大多是办公室和公司杂役。他似乎觉得自己的阅读和思考已经相当充足了,该试着干点大事了。1992年后,社会上刮起一股下海热潮,建国也开始折腾起一联串的生意。他倒卖过煤,办过炼油厂,还生产过一种新型稠酒饮料(我尝过,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喝起来就像止咳糖浆),做过商业培训。但无一例外,他总以关门大吉或者辞职不干收尾。到1997年夏天,他被捕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有过好几回破产记录了。他的个人生活也很混乱,和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离了婚,又和稠酒厂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内蒙女孩再婚。这第二次婚姻维持了不到一年,就和他的生意一起垮掉了。最后建国结束了动荡的生活,和他女儿继红住在了一起。

    那时,继红早已改名为慧怡。这女孩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学习酒店管理,把时间都花在看通俗小说、和女友聊天上面,但她却是个极有孝心的女儿。1998年她毕业后,在高档的京伦饭店找到一份前台的工作,马上把每月工资的一半交给父亲花。建国实在不是经商的料,这一点父女两人心里都明白。那年,建一病死于恶性脑瘤,把他在北京的房子留给了建国。建国总算有了一块可以称为自己家的地方。有了家,加上女儿的经济援助,他终于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年8月,我收到建国一封长信,笔调怅惘,充满忧思和怀想。建一死时年仅44岁,对建国显然是个震惊和打击。“他走了,我也更紧迫地感到人生的苦短,”建国写道。“昨天是我47岁生日,我剩下的20-30年也会一晃而过?”他开始回首自己的往昔:

    “我一生心强命不强。几十年来,我一直与命运搏斗,咬紧牙,不流泪。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为民主理想,退党;为自由理想,辞职,再辞职;为爱情理想,离婚,再离婚。至今是一个在思想上、事业上、经济上、感情上的‘漂流者’……现在中国市场低迷、萧杀,企业多数不景气,中国也在风雨漂泊中,不知走向何方,吾辈何时才有揭竿而起的机会?”

    我记得当读信时心底涌上隐隐不祥之感:建国一点没变啊。在一个四处出击、四处碰壁的生意人的内心,埋伏着一个造反者,他在等待着新的宏伟大业和又一轮时机的到来。

    我并不知道,建国那时已经找到了他决心为之献身的宏伟大业。几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叫徐文立的人,徐当年是铁路上的电工,也是“西单民主墙”时期的民运老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短暂的解冻期,当时,在北京市区中心的西单路口,人们用大字报的形式在墙上张贴了各种油印的政论、海报、散文、诗,这些大字报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和讨论,直到1979年末当局出来整肃和清除了西单民主墙。当朋友把徐文立介绍给建国时,徐刚在监狱里关了十二年被放出来。两人激情澎湃地谈论中国政治,但一开始他们也策划着一起做点生意。其中一个想法是开家租车公司。他们做了一些市场调查,还自封了两个人在公司里的头衔:徐将任董事会的主席,建国任副主席。但这个策划后来也没有了下文:徐指望的投资最终没能到位。

    1998年初,中国的环境异乎寻常地宽松——政府正谈判加入WTO;克林顿总统来访。于是各省各地持不同政见者的小群体们跃跃欲试,乘机筹划成立一个反对党,名字就定下来叫中国民主党(C.D.P)。徐担任了民主党北京支部的主席,建国担任副主席:当初经商没能用上的头衔,这回两人把它用到了更崇高的事业上。不知是因为无比的英勇还是出于天真,民主党人们决定公开地做一切事情:他们前去民政局为C.D.P. 申请注册,在网络上发表声明和文章,和外国记者交流。开头几个月政府容忍了这些行为,但克林顿走后没多久,6月,形势急转直下,第一波逮捕和审判开始了。徐文立被判13年。建国虽未被抓,但每天有4个安全局的人跟着他。他接任民主党执行主席,并且坚持活动:他召开会议力劝剩下不多的C.D.P党员们稳住阵脚;他在网上发表声明,陈述他的政治观点并要求释放徐文立和其他被捕同仁。19996月,当警察最终逮捕建国时,他早已一切准备就绪。那一阵他甚至随身带着一支牙刷。

     

    5

        “在日常生活里,英雄行为会显得不合时宜,”捷克异见人士Ludvík Vaculík1970年代写过,“英雄主义只是在特殊情境下才被接受,但它不会持久。”天安门事件之后的中国印证了这些话。随着时间的流逝,社会仿佛恢复了正常。整个1990年代,新的市场改革启动了,人们的精力全都投向聚敛财富,党为了掌控公共话题设立了一套明确的导向(比如著名的“三T禁区”:天安门、台湾、西藏)。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知识精英群体分化了:一些下海经商,另一些――尤其是经济学者和应用科学方面的专家――以出售专业技能为政府或企业效劳。艺术家和学者们也纷纷努力适应市场。

    渐渐地,一种不言而喻的共识产生了,正如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一本书的标题所言:《告别革命》。这本书是由两位80年代的明星学者所著, 一位是哲学家、历史学家李泽厚,一位是文学批评家刘再复。这两位都是八十年代思潮中影响极大的人物,而那些思潮最终导致了八九学运。

    这两人都卷入了天安门事件,结果九十年代两人都居住在美国。然而他们的新书却对激进分子和革命者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回望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李刘二位观察到,激进的改革试验最终总是导致灾难或专制。中国太大了,它的问题太多太复杂,不能速战速决。渐进地改良,而不是激进地革命,才是正确的途径。在另一篇文章里,李甚至列举了四个发展阶段――经济增长,个人自由,社会公正,政治民主――中国走向全面现代化不可能逾越这几个阶段。换句话说,真正的民主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是两位聪明、理性并同情自由民主的中国人的观点,这种观点在很多聪明、理性的中国人当中有着广泛的共鸣,他们认同自由主义,却越来越不赞同激进改革的态度。尽管这本书是在香港出版,但是它折射出内地精英的态度在90年代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新的共识是由许多潮流合力促成。在海外,严重的派系纷争侵扰了流亡民运组织,使之濒于瓦解。而在中国,公众生活的基调是邓小平的“不争论”――就是说,先忘掉意识形态论争、集中精力发展经济。一方面,技术官僚进入政治局掌权,推进市场改革,同时,意识形态宣传家们留守中宣部,压制着批评之声。

    这期间,经济持续高速地发展,中国与国际市场接轨使得4亿中国人脱离了贫穷,一个新兴的富裕阶层开始出现在城市和沿海地区,这些地方的年轻人成长于流行文化与消费主义潮流,远离政治。作为经济繁荣的受益者,他们都是“挺中派”,民族主义在滋长。至于“民主” ,倒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会对这种问题有多少关注。

    所以,当建国及其同道在1998年成立中国民主党的时候,他们不仅没有看清政府的容忍底线,也没有准确地估测到国人的心理。最主要的是,他们缺乏深厚的社群根基,既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也未与精英阶层进行沟通,连与其他的自由主义者和改革者也极少联系。一些人,比如徐文立,有坐牢前科又坚持不服、拒绝妥协,结果被边缘化。他们具有勇气和信念,除此之外却乏善可陈。一些人,例如建国,曾去经商创业,试图做些“建设性”的事情,但一无所获。简而言之,他们是一批在新时代迷失的人。

    起初去探监的时候,尽管建国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很在意外界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遭遇的反应,所以我努力传达给他一些我所能寻觅到的“正面消息”。他的眼睛会随之一亮,或者神色庄重。但随着CDP越来越少见于新闻媒体,我的任务也变得越来越艰难。2002年底,徐文立这位明星异见人士在圣诞前夕以保外就医被释放并立即飞到美国。这之后,有关其它C.D.P坐牢成员的报道几近消失。

    有一次,在等候探视的时候我与另外一个家属聊了一会天,她是来看她弟弟的,他因为杀人被判了20年刑。“他开了一个餐馆,别人欠他的钱,”她解释说,“他太年轻、太冲动 。”她问我:你哥哥做了什么,当我告诉她原委之后,她惊讶极了:“组党?”她盯着我上下打量仿佛我讲的是一个外星故事:“咱们国家还有政治犯啊,我一点不知道!我以为都是为钱关进来的呢。”

    最后一次我在主流媒体看见CDP被提及是在2002年三月,那是《纽约时报》周末杂志的封面头条。这篇文章写的是我的朋友约翰•卡姆,他曾经是一个美国商人,后来变成了一个全职为中国政治犯呼吁的活动家。此文以非常轻蔑的口气提到CDP,称它为“由几百个没有牙齿毫无打击力的成员结成的一个组织,所写的文章只是彼此读读而已”。

    读到这段话,我的心都疼得抽紧了。被称作极权国家“颠覆者”,CDP成员们可以为此自豪。他们也可以原谅没有跟随他们站出来的同胞:他们之所以是英雄,正因为他们具备大多数人所没有的英雄气概。但对这讥讽他们无用而可笑的判决,他们会作何感想?这判决竟来自《纽约时报杂志》——民主自由的象征之一,而他们正是为民主自由的理想牺牲了一切!一群无牙无力的人写文章给彼此看:这话够残酷的,同时也说出了真相。事实上,他们之所以无牙无力是因为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他们的言论没有传播开去是因为这种言论在中国不被允许传播——但也许这些都无所谓。我真想大哭一场,但我不知道是为建国感到难过还是生他的气――他怎么这样傻。他坐在他那间狭小的牢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世界早已风云变幻弃他而去。

    6

    “你不能说世界已经遗忘了他,”约翰•卡姆坚持对我说:“我就没有!我一直在关注你哥哥的事。”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北京一家酒店大堂里喝咖啡,约翰来访中国时在此下榻。

    约翰•卡姆的中文名字叫康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个“人权推销员”。他曾任香港美国商会主席,是个收入优厚的商人,有专职司机替他开奔驰,有女仆和位于高尚住宅区的私宅。但在1990年代中期,他放弃一切,投身为中国政治犯呼吁的活动。他长年频繁往返于北京和华盛顿之间,频频会见两国高官权要,利用自己所有资源——无可争议的数据、广泛的个人关系网、连哄带劝的游说、名人效应、讨价还价——来确保中国政治犯这个话题不会被人淡忘。

    约翰是个声音洪亮的大个子,有着平易近人的幽默感和天生的社交魅力。他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有传教士般的使命感,言谈充满圣经警句般美妙的韵律。比如他会说:正义之河,急流直下,道义之川,强不可阻(意译)。对我关于探视建国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约翰提出过很多意见和指导。如果说建国得到了比其他一些政治犯更好的待遇,这大概要感谢约翰的关注努力。但是,约翰也承认,在由各个西方政府及民间组织合力编辑的政治犯年度列表上,建国的名字已经消失了。我曾问约翰,假设他身处建国的处境,他会怎么做。约翰沉思片刻,给我讲了一个20世纪四十年代末麦卡锡时期,发生在德国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身上的故事。布莱希特当时住在美国,被美国众议院的“反美活动调查委员会”传讯。布莱希特出庭作证,澄清他毫不同情共产主义,委员会为此感谢了他的“合作”。随后,布莱希特立即飞往欧洲,最后抵达东柏林,对他刚在美国传讯席上的反共证词毫不惭愧。“如果我被捕了,我会像布莱希特那样做的”,约翰对我说:“我会撒谎来保住我的小命。然后我还可以拥有我的生活!”

    我叹息了。在我心中,约翰为营救那些他素未谋面的异国人士而放弃自己的优越生活,实在是一个美国式的英雄。如果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来不至于陷身囹圄,为什么我哥哥却一定要如此固执?一点一点的剥去那堵墙,难道不比用你的头去撞它要更有实际意义么?

    我所听到过的对建国最严苛的评论却来自于他的生母。“这不是勇敢,”钟阿姨曾这么对我说,“这是狂妄和愚蠢。他从小就有英雄情结。问题是他并不是英雄。他是一个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以冲锋陷阵,但没有将军的才智。”

    钟阿姨年轻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1957年,她被打成右派,失去职务,在牛棚里劳改多年。现在的钟阿姨已经是一个鬓发斑白、70多岁的小老太太了,她笑容和善,但是腿脚时常浮肿发痛。尽管对共产党已不存幻想,她还是认为变化只能慢慢发生。在钟阿姨眼里,CDP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她曾经试图说服建国不要卷入CDP,提醒他对于自己家庭的责任。建国却用一句经典回应:“忠孝不能两全。”钟阿姨对建国的执拗彻底死心,在他被捕之后的头两年里都没有去探望过他。

    建国对他母亲也同样不满。一次,钟阿姨和我一道去探视,两人轮换着和建国通过电话交谈。钟阿姨说到中国太大了,不能变得太快,现在情况逐渐改善,很多事情都在变好。我看到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终于开口说了几句话,钟阿姨便匆匆将电话递给了我。我一拿起听筒建国就语气激动地说:“我不想听她说话!越听越生气!”

    那次探视之后,我给钟阿姨讲了韩东方以前跟我的一次谈话。韩东方是一个工会活动家,在八九事件后被关押。我们碰面的时候,韩已经定居香港多年,主持一个关于中国劳工问题的电台热线节目。作为异议人士,韩的声誉无懈可击。他在狱中两年受尽折磨,染上重病差点死掉。但他不曾屈服,毅然绝食抗议。韩一点不像我见过的其他中国异见人士,他衣着时尚,举止得体,一口流利的英语,并且对自己的过去和弱点颇有反思。韩对中国异议人士群体有不少批评,包括他自己在内。“咱们还是别谈这个话题吧”,韩对我说,“对这个群体我没什么好话可说。”韩认为很多中国异议人士太自我膨胀、自我中心,“这是一种病,但我们中的许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不过,韩又说,最好不要对正在坐牢的异议人士讨论这个问题。“为了熬过监狱生活,你必须调动全力,不断自我激励,确信你自己就是一个英雄。你需要这种心理上的自大甚至傲慢来支撑你的精神。你此时绝对无法承受自我怀疑。”

    钟阿姨表示接受韩东方的这些意见,她答应不再和建国讨论政治。“我只是希望他能顺利服满刑期,健康出狱。”钟阿姨边说边摇头:“出来以后,也许咱们能和他好好的谈一谈。我希望他能改变他的思维方式,不要再进去了。”

     

    7

    自从民主党被镇压之后,中国的政治版图变得更复杂了。经历了多年的快速发展之后,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四大经济体了,并且正在逼近德国和日本,甚至被普遍预测将会在2050年赶上美国。中国同时还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外汇储备。但是,伴随这种转变的还有中国各地的腐败,环境恶化,贫富差距拉大,和瓦解的社会福利。胡温政府在相当程度上缓和了这些问题,出台政策削减农业税,关注社会弱势群体,采取措施惩戒以权谋私。但是,人们普遍意识到,政府需要有更深层次的改变和适应。一方面是饱受社会不公、人数有增无减的弱势群体,这些人要求改革和公平;另一方面则是庞大的中层官僚,他们从与商界结成的利益同盟中获利甚丰,因此抵制深层的体制变革。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政治领域的博弈和改革早晚要发生。

    最近四五年里,政治改革的呼声日益增大,但是呼吁和努力的方式却变得婉转多样,几乎像一门艺术。法制和维权,已经取代了人权这个敏感用语。消费者权益,民工权益,私有财产权,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每年都有许多媒体新闻记者报道腐败案例,律师为民权案件出庭,学者研究触动历史空白点(诸如中日战争,60年代初的三年大饥荒,文革等等),出版商打破禁忌,刊印敏感书籍。时不时会听见又一个请愿,但在这些请愿书上签名的往往是一组个人,大家都谨慎地避免成立组织。这类行动往往是自发的和零散的,但随着网络的普及,新闻传播更快了,控制信息变得越发困难。在中国互联网上,批评者的声音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检察官们似乎在和千千万万的小股游击队作战。一个犯忌者被抓住了,却有更多的犯忌者成了漏网之鱼。这些批评者已经不再像CDP那样容易被抓住、隔离而消灭了。

    与此同时,全球化的浪潮使得政府和领导更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最近几年,官方说法中的“和平崛起”和“构建和谐社会”正反映了一种在国内国际政治中更柔和的身段和态度。总体而言,中国的政治气氛变得宽松了,人民也变得不再那么害怕了。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台面上,中国人谈论政治改革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响了。

    所以钟阿姨对建国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中国的现状的确正在不断改进。而且,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CDP事件。有几位自由派的中国朋友就对我说,正因为有象建国这样的人敢于“以身试法”触犯底线,其他人才会明白究竟他们能够在底线之上推进多少。正如其中一位崔卫平所说的:“正因为有了他们,官方才认为我们是温和的。由于他们,我们才不至于坐牢。仅仅因为这一点,我们就该心存感激。”崔是一个文学和电影评论家,她将哈维尔的作品翻译成中文,还公开发表文章倡议建立公民社会以抗衡极权文化。崔十分尊敬建国这样的人,但她也说:“真正的变化是在许多微小、被人忽视的地方发生的。创造历史的不是孤胆英雄和精英,而是社会运动。”

    另一位著名的自由主义人物、中国社科院哲学所的徐友渔,是政治改革的强力呼吁支持者,但他也曾对我说,他绝对不会做出CDP创办者们那种“傻瓜决定”。他说:“从政治策略的角度看,那是很愚蠢的。”徐对西方分析哲学和自由主义理论很有研究,强调行动之前“理性分析”的重要性。“也许他们急于创造纪录,想成为在共产党中国公开成立第一个反对党的人。如果这是他们的动机,这种人性弱点属于我可以理解和谅解的那一种。”和建国一样,徐当年也曾是红卫兵,他写的文革回忆录坦诚感人,深刻反思了自己青年时代的种种幻象。徐将回忆录题赠建国,托我探监时带去。不出所料,此书没能通过监狱书籍审查官那一关。

    如果说徐友渔是教育者,建国则是实干家。CDP的所有成员都是实干家,但历史对他们并不慈悲。记得某位中国企业家说过:“走在众人前面一步的人是领袖,走在众人前面三步的人是烈士。”CDP的成员正是这样的烈士。我用“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中国老话来自我安慰。但建国有时确实象骡子般固执简单,对政治的看法非黑即白,漠视灰色地带,更别说中国今天的现状是如彩虹般多姿多彩难以名状。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我会想起孔子对他的学生子路的评语: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现在,我觉得这两种态度都不大对头。我曾与林培瑞(Perry Link)谈起过魏京生。林培瑞执教于普林斯顿大学,是一位出色的汉学家,而魏则是建国心目中的英雄,也是中国民运中一个传奇人物。1978年,魏只是一个28岁的电工,却居然有胆量在民主墙上贴大字报要求民主,直斥邓为独裁者。更为荒谬的是,魏因此被捕,罪名却居然是“泄露国家机密”,换来15年的刑期。漫长的监狱生活和疾病都不曾动摇魏的信念,刚获释放,魏立刻重新投入民运,不久再度入狱,被判十四年。两年后他以“保外就医”的名义被飞到美国,在那里继续与中国政府抗争。魏警告西方,不要被中国改革所迷惑,因为共产党永远不会改变其真正本质。但其实永远不会改变的是魏京生。随着时光流逝,许多魏当年的崇拜者都认识到魏对中国的看法是一成不变和简单化的。事实上,共产党远比魏京生身段灵活,更加能够与时俱进。

    我把自己对哥哥和魏的矛盾想法告诉了林培瑞:我敬佩他们的勇气和深切的正义感,但很难赞同他们对自己观点那种近乎宗教式的确信。林培瑞说:“魏京生这种人就像北极,他们已经冰冻了,但他们代表着一极。”

    我想:是啊,哥哥已经冰冻了,他的世界观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了。他将一堆巨大复杂犬牙交错的问题简化为一个万恶之源:共产党。结束一党专制,罪恶就会被根除。他被关进监狱,而他也把世界关在门外,充耳不闻那些可能动摇自己信念的声音,闭眼不看那个自相矛盾、模糊不定、却充满种种可能性的真实世界。但也正因如此,林培瑞说得对:象建国这样的人代表着一极。

    当然,那些将他关进监狱的人,是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我有一位在北京开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朋友叫刘歌,就爱这么提醒我:“历史上所有现代化成功的国家,都是多党制的国家,所有顽固坚持一党制的国家,最终都将失败。结论很明显:民主使一个国家强大,独裁只会使一个国家失败。今天中国的统治者们想让中国变得更好,而且他们也的确干得不错。问题是他们至今无法面对自己丑陋的过去,无法承认正是他们从大跃进到文革,把中国搞得这样百孔千疮。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接受不了象你哥哥这样激进的批评者。”

    不过,我渐渐不愿只从中国政治这个角度来评价建国。我不愿把哥哥看作政治棋盘上的一个小筹码,而宁愿把他看作一个身有瑕疵但令人钦佩的人。哥哥身上有一种品质的确不同凡响:为了理想他可以拒绝妥协,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一位美国作家朋友劳瑞·西格尔 Lore Segal),曾听我反复说起建国的事,于是有一天她就用2005年那部“企鹅的远征”的纪录片来打比喻。“企鹅是一种笨拙可笑的动物:肥胖,一根筋,步履蹒跚,常常一跤跌得嘴啃泥。但是,只要一到水里,他们的泳姿多么优雅美丽!你哥哥政治上的想法和作为很荒唐,但他的理想主义和他的勇气,因为如此纯洁而如此淳美。”

    建国究竟是一个傻子还是一个英雄,也许这问题无关紧要。他行动的道德涵义早已远远超越了他行动的效果。通过坚守承诺,他已经求仁得仁,此生无憾。有一次探监时我对建国提起他的一位中学同学温铁军,如今是三农问题专家,最近还获得官方的特殊嘉奖。建国回应道:“那很好啊。他是体制内改革派,我是体制外的。有很多大知识分子可以用他们的知识推动改革。我没有受过足够的系统教育,但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起作用。”说到这,建国向我微笑:“性格决定命运。你要记住:你哥哥是一个简单、老式、过时、固执的人。一旦我下定决心,我会坚定不移。”这几年来,他掉了许多头发,最近一次带状疱疹的发作在他前额上留下几块疤,但他的神色却比以往越发安详宁静。

    离刑满只有一年多了,建国开始谈论还有多少书他想在出狱前看完。“真的,这里其实不错,”他竭力让我放心,“我会在2008年出去,如果那时你在北京,我们可以一起看奥运会。”我们谈起了几个在上海的表兄弟,都是一些成功的商人和律师。“我很高兴他们能这样成功,”建国由衷地说,“但是,人各有志。一个国家要想实现民主,总得有一些人甘愿为此流血牺牲。看看人家南韩,还有台湾,多少次的镇压,抓过多少政治犯。但是,一波接着一波总有人站起来,前仆后继,他们是用生命铺平了那条通往民主的路。”

    在那一刻,建国目光坚定、姿态豪迈,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牢中。“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有13亿人口,我们总该有几个人愿意去做这件事吧。”

     
    July 24

    养猫者说:人可不可以吃猫?

     

    深夜无聊,误入一报纸新闻,详细报道广州各大餐馆如何活杀猫、做猫菜,绘声绘色,还配有照片,相当恐怖,我没能看完。

    有些怕这种新闻,觉得它们是要挑起事端,在爱猫人和吃猫的人之间。

    去年一下子收养了三只流浪猫,生活改变很多,猫让我体会到许多乐趣,感到生命此前不知的奇妙,有这种体验真是幸运。从此看见猫、想到猫,心里都有一种柔软,恨不能把所有流浪猫都带回家,又总想劝人养猫。

    但有些人并不像我这么爱猫,在他们眼里猫是一种肉食,像猪牛羊鸡一样。想到如此可爱的小生灵只因口腹之欲就遭虐杀,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真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

    但有些消息也让我不舒服,例如,去年,南方都市报报道了广州一家猫肉餐馆,第二天,一群激动的爱猫人围攻这家餐馆,结果是餐馆关门,老板逃走。今年,天津和上海都发生拦车事件,爱猫的人们一次解救数百只猫,不让它们被送到广东下厨房。

    我和这些反对吃猫的人很有共同之处,不同之处是,对吃猫这类事,我在人与己、感情和理性之间划条界限,就是:我爱猫,但别人可以吃猫,我深感其残忍,但管不着。

    对我来说猫是好朋友,对很多人来说不是,我不能要求别人认同自己的感情。猫不是野生动物,保护它们没有法律依据。另外,不是不重要的是,吃猫毕竟是一种饮食文化,关于猫肉滋补的那些说法,是一种地方传统知识。虽然人们总是用“文明”或“野蛮”“落后”对文化和知识进行高下判断,其实并没这种分别,既然每种文化和知识都有人群生活方式的渊源,就有合理性。

    比如,有个非洲部落,总是把死去的亲属吃掉,听起来更野蛮,但原因是他们觉得这样可以让死者和生者继续同在,仅就这个理由而言,没什么不该尊重的。后来,人类学家解释说,这种风俗和当地人极度缺乏肉食的生活条件有关,在这种条件下,他们将吃掉死人以维持种族生存的行为赋予文化的解释。

    中国人也一向缺乏肉食,我相信吃猫、狗、蛇、鸟、虫的习惯都与此有关。至今还记得自己童年时对裹泥巴烧熟的知了是多么贪馋,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吃虫类,知了猴呀,蚕蛹呀,也有很多人觉得恐怖吧,我心安理得。

    西方人进中国餐馆要保证“no dog,no cat,no snake”,但他们吃带血的牛排,我还觉得野蛮呢。不同人群关于食物的禁忌和爱好,很难沟通,大概只好各宝其宝。要想避免相对标准的质疑,最高选择是学伟大的黑猩猩之友珍妮古尔特,她反对一切人对动物的利用,包括食肉、取皮、动物试验、宠豢、畜力。她比我等有一百倍的资格劝人不要吃猫,虽然同样不能强求。否则,大概只有建立一个最低标准:不要虐杀,让动物们在被吃掉之前少些痛苦。就这件事,现在还是西方人做得好,但在我们的文化里也是有可以光大的先哲教诲的,“不忍其HUSU”嘛。 

    July 22

    致新京报评论版的读者去信:介入家庭暴力无无条件

    尊敬的编辑女士/先生:

    就即将推出的《关于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若干的意见》,721日贵报第二版发表一篇评论,标题是:《警方介入家庭暴力应有界限》。文中说:

    “……但是,法治社会强调公权力介入公民生活,必须遵循依法行政的原则,这就是说,警方以强力介入家庭暴力,要注意法律赋予其履行职责的条件、标准和程序,而不能逾越法律的界限。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警方强力介入家庭暴力的法律依据主要有:《婚姻法》第43条规定:对正在实施的家庭暴力,受害人有权提出请求,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应当予以劝阻;公安机关应当予以制止。实施家庭暴力或虐待家庭成员,受害人提出请求的,公安机关应当依照治安管理处罚的法律规定予以行政处罚。《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5条规定:虐待家庭成员,被虐待人要求处理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警告;《刑法》第260条规定: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处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一款罪,告诉的才处理。

      由此可见,对于家庭暴力,除了情节极为严重,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警方可以无条件介入处理的情况外,对于实践中常见的家庭暴力,警方强力介入都有一个条件,即受害人或被虐待人提出要求告诉

      法律在这里确立警方介入家庭暴力一般应遵循不告不理原则,不是法律有意纵容家庭暴力,漠视妇女人身权益,而是着眼于行为人与被害人之间具有特定的亲属关系。共同生活在一个家庭之中,受害人往往并不希望家庭关系破裂,即使向警方寻求帮助,往往也仅希望警方对行为人进行批评教育,督促其改正错误,而不希望给行为人以处罚。

    正是由于警方介入家庭暴力具有这种特殊性,因而法律需要尊重受害人的意思自治,除非发生了法定的警方必须无条件介入的例外情形。

    这篇文章对几个法条的理解是错误的。 《婚姻法》第43条说对正在实施的家庭暴力,受害人有权提出请求,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应当予以劝阻;公安机关应当予以制止。”这是就正在发生的家庭暴力,规定了受害人请求自治组织和公安机关劝阻制止的权力,以及后者劝阻制止的义务,应该注意到,几个分句之间不是因果关系,不能理解为:自治组织或公安机关介入家庭暴力,需要以受害者提出请求为前提。

    至于《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的规定,是指对施暴者进行处罚需以受害者要求为前提,但是,警察对家庭暴力的介入,包括接案、出警、调查、笔录、处置、归档等多个环节,而不仅限对施暴者进行处罚,将对施暴者进行处罚需以受害者要求为前提,扩大理解为警察介入家庭暴力均需以受害者要求为前提,是错误的。

    那么,具体而言,警察应当在何种情况下介入家庭暴力?对此国家法律还没有专门规定,但家庭暴力是人身伤害事件,即使未造成重伤害或死亡,仍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应属违反治安管理行为,公安机关的介入原则应该和一般的治安案件无异。具体而言,介入情况可分为两大类:其一,公安机关依法受理的,包括:1、受害人报案;2、家庭成员或群众报案、举报;3、施暴者自首;4、妇联组织、企事业单位及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的控告、检举;5、群众性治安组织的报案;等等。其二,公安机关主动发现的,包括:1、经新闻媒体披露、公安机关进行调查的;2、户口管理、特种行业管理、公共场所秩序管理、道路交通管理和消防管理等治安行政管理工作中发现的;3、在办理其他案件中发现的;4、社区民警在巡逻或工作中遇到的;等等。(参见中国法学会反家暴网络编《家庭暴力干预培训系列教材——警察培训手册》,社科文献出版社2003年)。

    另外,目前全国大多数省级地方都出台了针对家庭暴力的地方法规或规范性文件,多有关于公安机关介入义务的明确规定,例如辽宁省公安厅等多部门《关于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行为的规定》规定:“对于家庭暴力行为,任何组织和个人都有权予以劝阻、制止或者向有关部门报案、控告和举报。有关部门和组织在其职责范围内应当依法处理,不得以‘家庭纠纷’为由不予处理或者进行推诿。”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关于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的决议》规定:“有法定义务制止和处理家庭暴力行为而不予制止和处理,导致矛盾激化,造成严重后果的直接责任人,应当依法追究责任。”

    在目前的实际操作中,公安部门介入家庭暴力的自觉性如何?有研究者曾对15省公安部门进行反家庭暴力执法调查,在问及警察应该在何种情况下出警时,所有被调查者均表示接到报警后应立即出警。

    总之,现有法律并未对警察介入家庭暴力的前提进行限制,尤其地方法规还强调了警察的介入义务,实际情况中,大多数地方也要求警察积极介入家庭暴力。贵报所发评论中的观点是错误的,不符合实际的。

    即将出台的《关于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若干的意见》,尽管只是一个规范性文件,但对推动公安等有关部门承担家庭暴力防治责任仍有重要意义,很遗憾在这种时候贵报评论版唱出这样的反调。

    以上意见,供您参考。此祝

    编安!

     
    July 21

    关于家庭暴力与警察

    有一朋友,与一对跨国夫妻为邻,丈夫是朝鲜族,妻子是韩国人。晚上从这夫妻家中常传出惨叫,白天这妻子常带着伤痕出现。终于有一晚,我的朋友听不下去了,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了:那丈夫对警察说,他妻子非常伤心是因为家里死了人。

    我的朋友很气愤,他问我北京有没有能帮助外国人的家庭暴力干预机构?有没有可能让援助者趁那丈夫不在家的时候给那妻子打个电话之类?我给不了答案,不但是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这种负有干预责任的社会工作机构,而且即使有,也不可能在当事人不求助的情况下主动介入。

    后来,我回想这个事件,意识到,重点不在那个受暴的妻子是外国人,也不在社工的缺失,而在于警察的失职。他做的好的方面包括:接警后出警,进行了调查,并且没有向施暴者泄漏是谁报的警;他做的不好的方面则是:没有做充分的讯问,轻信了施暴者的谎言,没有查清事件的真相,以及给予足够的反暴力警诫。

    那妻子不通汉语是个障碍,但那是一个韩国人聚居的社区,警察必有也应该有和韩国人沟通的办法。即使那妻子是中国人,她很可能也不敢当着丈夫的面揭发,如果是在另外一个房间,让她在得到安抚后询问,她就有可能说出更多。无论如何,警察不应该只听丈夫的一面之词。还可以观察是否有暴力痕迹,收集邻居的证词,并以此质询当事人,等等。

    也许他最后还是不能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即使是这样,他也应该发出明确的信息,关于家庭暴力是绝对不允许的,施暴可能受到的惩罚,和受暴者可以有的权利。这种信息对阻止暴力继续是有效的。当然他还应该制作出警记录,如果再有报警,应该联系这次事件一起判断。

    其实以上都是常识,关于警察应该如何干预家庭暴力,从原则到流程,有一些讨论和实践探索,但迄今还没有形成有效的警务规范,原因之一是,公安部门,和很多其他责任部门,还没有建立反家庭暴力的制度。

    719有报道说:“全国妇联正在联合公安部等九个部委,即将推出《关于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的若干意见》。它将首次对警方所承担的职责、任务以及立案和处理程序做出具体的、可操作性的规定,为警方迅速采取行动去制止家庭暴力提供了政策依据。” 采用联合意见的办法对责任部门的反家庭暴力行动进行规范,是一种在许多地方已经先行立法,而全国性的《家庭暴力防治法》难以出台的情况下的策略,它毕竟是将地方法规上升到了全国,它不是法律而是政策(规范性文件,也属于广义的法律),效力当然不能与法律相比,但毕竟是务实和解决急迫需要的。尤其是对于公安:这个对于家庭暴力防治非常重要,惟一拥有主动强力介入暴力权力的部门来说,明确其干预的依据、责任和规范,非常重要。

    于是同时看到一篇评论:《警方介入家庭暴力应把握好度》尽量“理性建设性”地看待它的观点,仍是大不以为然,不想诛心,仍怀疑在一项事业千呼万唤,刚要起步时就闪黄灯的立场问题。重点是:

    第一,防治家庭暴力的目的不是不是不是维护家庭和谐,而是保障妇女的合法权益;

    第二,对政府部门,目前应该督促的不是“把握尺度”,而是承担责任、积极行动;

    第三,在尊重当事人意愿的前提下,对家庭暴力事件,警察仍有许多该做的、可做的。

    第四,行为规范是标,文化观念是本,警察这个深浸男性文化,并且自身内部存在滥用暴力现象的群体,要真正有效地干预家庭暴力,没有对其自身的反省和改造是不太可能的,只有人权和平等理念成为警察公认信守的行业价值,其防治家庭暴力的能力才值得信任。

    July 13

    纯属作业啦

    儿童是否应该做广告

    针对0至6个月年龄段的婴儿奶粉不得做广告,只会爬或坐的婴儿不应参与母乳代用品广告,在即将对各省会城市进行母乳代用品市场调查时,消协人士再次重申了这样的广告国际守则。

    于是想起了某国际品牌的米粉广告,一个胖胖可爱的婴儿是它的标志,希望此后这广告能不再出现。然后,又想起某国际品牌的婴儿护肤品广告,同样使用胖胖可爱的婴儿形象,这广告却并不被认为违规。
    然而,关注儿童广告的理由远不应该仅限于推广母乳喂养,儿童尤其是低龄儿童是不是适合做广告?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范围也不应该仅限于母乳代用品,所有使用儿童形象的广告都应该接受是否会影响儿童身心健康的考察。
    有一则笑话说:一个小男孩走进超市想买一片卫生巾,因为广告里说,用了这玩意,就能打网球,骑自行车,晚上还睡得香!像这个笑话所反映的,儿童缺乏经验和判断力,很很可能在广告的引导下产生社会认知和消费行为的偏差。因此,反对针对儿童做广告的人士说:儿童不应该被当作消费者,不应该成为广告的受众。
    但儿童却经常被广告当作推销员来使用:因为他们天真活泼的模样能讨所有人喜欢,他们的笑脸、眼神可爱得让人无法拒绝。但做广告的孩子们实际只是成年人的工具:他们不可能完全了解广告意味着什么,只能按照成年人的心意,扮演他们所不了解的角色,传递和他们无关的信息。
    厂家通过利用儿童形象做招徕而打开受众的口袋,家长通过让孩子上镜获得虚荣和金钱的满足,至于孩子自己在这种被利用被摆布的情境里,被一遍遍指挥着引导着在聚光灯下爬来爬去、笑、挥动手臂的时候,也许会觉得好玩?喜欢?如果觉得不好玩不喜欢,被灯光刺痛了眼睛又如何?这种担心很难消除,因为商业性活动中利用儿童尤其是低龄儿童,要他们为成年人的利益需求而服务,那对他们的不公平几乎是注定的。
    成年人有义务谨慎呵护儿童的成长,不侵害儿童的身心健康是起码要求,在这一点上,无论是让儿童看广告,还是让儿童做广告,其社会效益都大有疑问。如今,许多国家出现了禁止或限制儿童广告的舆论和法律,瑞典早在1991年就全面禁播对12岁以下儿童的电视广告,意大利禁止使用14岁以下儿童拍摄电视广告,“儿童有权免受广告的侵害”的呼声让百事可乐这样的大公司也不得不作出回应进行自我约束。中国的《广告审查标准》也说“儿童广告必须有益于儿童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但很遗憾,这还只是一条很原则、很模糊的规定。
    小天使的笑YAN人见人爱,但笑YAN背后小天使们是否真的那么快乐?用儿童做广告应该还是不应该,这个问题至少有讨论的必要。